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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，又是一股粉笔味。讲台上，《荷塘月色》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

　　四十二岁的方文杰，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和这本书一样，起了毛边，干涩，念不出半点荷香。

　　周五下午，最后一节课。下课铃像一声赦免。学生们轰地一下活了过来，书包砸在桌上，拉链声，说笑声，像一锅刚煮开的水。

　　他看着学生们冲向楼梯口，年轻的身体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劲。他没有，他的劲，好像都耗在了那三尺讲台上。

　　回到家，妻子林慧在厨房里忙活。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，话不多，手脚麻利。两人结婚十五年，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。

　　方文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眼睛没焦点。林慧看了他一眼，也没说话。吃完饭，她收拾碗筷，他坐到书房那张旧书桌前。

　　方文杰拿起一支红笔，又放下了。他从一摞旧报纸底下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。

　　他看的不是彩票上的数字，而是旁边那一小块豆腐块文章，标题是《金秋送爽，好运连连》。

　　方文杰对文字和符号有种说不出的敏感。他觉得，数字是死的，但人选出来的宣传词是活的。

　　这里面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？一个荒唐的念头，像一颗淋了雨的种子，在他心里慢慢发胀。

　　他去了市里最大的报刊亭，把过去三个月所有带彩票信息的报纸、期刊都买了下来。老板看他的眼神，像看一个怪物。

　　方文杰就像做学问一样，拿着剪刀、胶水，把那些宣传语、中奖故事、开奖公告，分门别类地贴在几个大笔记本上。

　　他用红笔在“福”、“龙”、“希望”下面画上重重的横线。他在分析这些词的“意象”。作为一个语文老师，这是他的老本行。

　　赵康的店开在夜市口，生意火爆。他光着膀子，脖子上搭着条油腻的毛巾，正在炉子前撒着孜然。烟火气混着肉香，扑面而来。

　　“老方，稀客啊！今天不陪你那些宝贝作文本了？”赵康嗓门大，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。

　　方文杰找了个角落坐下。赵康让伙计烤了些串，自己拿了两瓶啤酒过来，一坐在他对面。

　　赵康抹了把脸上的汗，拿起来翻了翻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解，最后是纯粹的嘲笑。

　　“我当是什么宝贝。方文杰，你行啊，教语文教出新高度了。研究彩票宣传语？你想干吗，评个职称啊？”他把笔记本扔回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
　　“逻辑？唯一的逻辑就是两块钱打水漂。”赵康喝了一大口啤酒，打了个嗝，“我跟你说，这就是智商税。你还不如研究研究我的烤串配方，那个实在，能挣钱。”

　　方文杰没再争辩，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支笔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：烤串。

　　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，就是去彩票站待一会儿。他不看墙上挂的走势图，那里围满了人，一个个伸着脖子，像盼着下蛋的鸡。

　　老板看了一眼，那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“8”，旁边写着“八方来财，好运自来”。他抽出一沓递给方文杰：“有，多的是，拿去吧。”

　　宣传语里有“水”，比如“源远流长”，他就多选尾号是1、6的数字。宣传语里有“火”，比如“红红火火”，他就选开头的几个小号。

　　他第一次用这个方法，花了十块钱，买了一张单式票。第二天用手机一查，中了五块。

　　他把这个“战绩”告诉赵康。赵康正忙着穿串，头都没抬：“可以啊，亏五块。有进步。”

　　第二个星期，官方的宣传主题是“梦想启航”，配图是一艘帆船。方文杰琢磨了半天，“船”属木，木主3、8。他又看到帆船上有两面旗子。他选了一组带“2”、“3”、“8”的号码。

　　方文杰拿着那两张崭新的一百块钱，手心有点出汗。这不是钱的事，这是他的理论，得到了验证。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验证。

　　那晚，赵康的嘲笑声小了很多。他看着方文杰，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他还是不信，但他开始好奇了。

　　方文杰的“研究”进入了痴迷阶段。他的工资，除了基本家用，剩下的都零零散散地投进了彩票站。每次不多，十块，二十块。

　　林慧发现了他的变化。她不说，但方文杰能感觉到。饭桌上更安静了，她看他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有时他半夜从书房出来喝水，能看到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光，她没睡。

　　但他停不下来。小奖不断，几十的，几百的，像钩子一样，把他越拽越深。他觉得，自己离那个真正的“秘密”，只有一步之遥。

　　那一期的主题是“情满中秋”，宣传画上是一轮巨大的金色月亮，下面是一座古桥，桥上有人影。

　　他反复地看那幅画。他发现，桥有七个桥洞。桥上的人影，模糊不清，但能数出是三个人。

　　他用这些“元素”，组合出了一组复式号码。他投了56块钱。这是他单次投入最多的一次。

　　当主持人念出第五个号码时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当最后一个红球号码和他选的一样时，他感觉血都涌到了头顶。

　　他拿着彩票，冲出家门，直奔赵康的烧烤店。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，店里客人不多了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赵康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他隔三差五就给方文杰打电话，约他吃饭，请他喝酒。话里话外，都在套他的“秘诀”。

　　方文杰守口如瓶。他不是不想说，是他觉得，这个“秘诀”还不够完美，还需要一次决定性的胜利来证明。

　　他把那3000块奖金，一分没动，专门用来买彩票。他变得更大胆，也更谨慎。

　　他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。宣传文章的字数，标点符号的数量，甚至配图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出现的一串数字。

　　“研究？研究怎么败家吗？”林慧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你是个老师！不是赌徒！”

　　方文杰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动摇。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很悬的钢丝。但他停不下来。

　　那种通过自己的智力，去破解一个看似随机的世界的快感，让他上了瘾。这比批改一百篇优秀作文带来的成就感，要强烈一万倍。

　　那一期的宣传材料提前几天就出来了。所有的渠道，从官网的头图，到彩票站的宣传单，都在反复使用一个主题。

　　官方的宣传文章叫《黎明的第一缕光》，配图是一个新生儿的小脚丫。文章里反复出现“希望”、“未来”、“诞生”这样的词。

　　外面下着小雨，天气阴冷。彩票站里却热气腾腾。一群彩民围着走势图，激烈地争论着。

　　方文杰没有凑过去。他走到柜台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上，是他推演了两天的结果。

　　胖老板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愣住了。“方老师，这……112块钱呢。不再看看？”

　　拿到那张打印出来的彩票，他仔细地对了一遍号码，然后折好，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
　　走出彩票站，一阵冷风吹来，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，不知道自己是疯了，还是即将见证奇迹。

　　那一整天，他都心神不宁。上课的时候，粉笔在手里断了好几次。学生在下面窃窃私语，他也没听见。

　　方文杰没有开电视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假装备课。书本上的字，一个也看不进去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敲得他胸口发疼。

　　也许，又是一场空。他想。他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。输了也好，输了，就彻底死心了，回归自己那份平庸但安稳的生活。

　　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倒水的时候，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，屏幕上跳动着“赵康”两个字。

　　电话那头，不是赵康平时的咋咋呼呼，而是一种夹杂着电流和极度震惊的，变了调的嘶吼。

　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，然后又从钱包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彩票。

　　方文杰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，掉在地毯上，屏幕还亮着。

　　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他听不到窗外的雨声，也听不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。他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，像汹涌的潮水。

　　他看着满桌子的笔记本，那些红笔蓝笔的标注，那些剪下来的豆腐块文章，突然觉得无比荒诞。

　　她的话没说完，因为她看到了方文杰脸上的表情。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、迷茫、和极度疲惫的表情。

　　几乎是同时，楼下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和摔车门的声音。赵康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，他头发凌乱，衣服上还沾着油点，显然是从烧烤店直接飙车过来的。

　　他冲进书房，一把抓住方文杰的胳膊，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通红。他看到了方文杰手边的那张彩票，又抢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，瘫坐在地上。

　　几秒钟后，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双手抓住方文杰的肩膀，用力地摇晃着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
　　“哥，亲哥！你快告诉我，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你那个‘语象法’到底是什么？”